侄子把老家的土,用布包了,托人带给他。一小包,黄土,乾乾的。他把土倒在莲雾树下,跟眷村的土拌在一起。他说,这样,根就接上了。一棵树,两边的土,长出来的莲雾,两边的人吃着,都甜。
他晚年常跟克平说,人这一辈子,像一条船。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开到很远的地方去,打大仗,立大功。开着开着才知道,多数人的一辈子,就是守住自己那一段水:守一个岛,守一个家,守一碗给故人留的饭。守住了,就是功。他守过的南山卫,丢了;他守的这个家,在左营,在台南,在台北孩子们的房子里,守住了。他说,我不算白来这一趟。
陆战队的战史里,张承明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在南山卫保卫战的叙述里,一句话:补给士张承明头部中弹殉职。就一句话。石根说,一句话就够了。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句话,已经不容易。何况他留下的不只是那句话——他留下的,是全营人心里那碗没吃上的炖肉。
石根晚年,有两件东西一直收在铁盒子里。一件是他的退伍令,另一件,是一张从战史上影印下来的纸,就是写着粤南群岛战役的那几页。他把那几页纸翻得起了毛边,指给孙子看:这一行,潘宝君,就是我们营的副连长;这一行,董炳哲,我们排的排长,那一仗伤了,後来活下来了,在台中住,我去看过他;这一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张承明。
克平问,爷爷,你们那时候,怕不怕?石根说,怕。哪有不怕的。他想了想,又说,可是怕的人,也能往前冲。你潘伯伯三度冲锋的时候,腿肚子就不抖吗?我看他抖。抖着往上冲,才叫勇敢。不抖的那是没心没肺。
潘宝君後来也活了下来,在陆战队干到退休,住在高雄。石根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聊南山卫,聊着聊着就沉默了,半天,潘宝君说,老王,那天滩头上,要是再晚十分钟,结果就不一样了。石根说,是。潘宝君又说,我这辈子最走运的,是那天跟我冲的那两个班的弟兄,大部分都活下来了。这话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有些话,老兵之间不用说透:活下来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这份情,是要用一辈子还的。
何恩廷参谋长後来的消息,石根知道得不多,只听说他也到了台湾,在陆战队的学校里教过书,把南山卫的战例编进了教材:滩头火力怎麽配,预备队怎麽用,了望报告怎麽处置——赵凤麟那份被压了几个钟头的报告,也编了进去,作为反面教材。石根听了,说,何参谋长是个实在人。错了,就写进书里,让後来的人别再错。这比什麽都强。
一支军队的战史,好看的地方是胜仗,值钱的地方是败仗里记下的教训。南山卫这一仗,在台湾的战史里是胜仗,可是石根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胜仗的後面,跟着一个丢掉的群岛。战史没有回避这一点——它把清洲和南山卫写完,就把转进的命令原文收了进去,二十六日晚八时,主动向外伶仃、担杆转进。主动两个字,是这边的战史给那一夜的定性。那边的战史,写的是仓皇撤逃。同一个夜晚,同一批上船的人,两种写法。石根说,我不怪写字的人。各人写各人的账。天底下的仗打完了,账,总是对不上的。对得上的,只有死人。死人躺在滩头上,两边的账本里,都是同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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