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他 > 南山卫 >
        到了台湾,仗还在打,只是换了一种打法。

        粤南丢了以後,陆战队第一营整补、换装,又上了别的战场。往後的年月里,石根跟着部队打过东山岛,守过澎湖,驻过左营、寿山。枪炮声断断续续,成了他前半辈子的底色。他在军中成了家,娶了一个台南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孩子们问他,大陆是什麽样子?他说,大陆啊——他想了半天,说,大陆就是河南的老家,麦子地,黄河水,你们奶奶蒸的馒头。还有呢?还有珠江口的几座岛。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孩子们就不再问了。

        南山卫这三个字,在台湾的公开叙事里,活在军史的书页上。

        国防部史政编译局编的《粤南群岛战斗》,民国五十一年出版,把清洲、南山卫两仗的经过、命令、战报,一一收录。後来编《海军陆战队发展史》,第四章里专门有一节「粤南群岛战役」,页页都写得仔细:哪一天,哪一时,哪一连在哪个滩头,俘虏多少,伤亡多少,连各家战报数字对不上的地方,都用脚注一条一条标出来——俘虏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三、一百九十六,三个数并列,不取舍。这种写法,石根晚年看了,说,这才像话。打仗的人自己都知道,数字是最靠不住的,肯把对不上的数字都印出来,算是对历史老实。

        海军的官网上,陆战队的战绩栏里,「青洲岛保卫、南山卫反登陆」跟舟山清剿、东山岛突击并列,写着陆战队复编以後,为国家打第一仗、立第一功。每年的队庆,年轻的陆战队员在寿山靶场列队,听老长官讲队史,讲到南山卫,讲到果敢号抢滩、讲到潘宝君的三度冲锋、讲到齐司令断臂指挥。讲的人慷慨,听的人年轻。石根去参加过一回队庆,坐在老兵区里,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他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潘宝君,就是我们营第八连的副连长,我见过他,冲的时候跑在最前头。

        齐鸿章司令的消息,石根是断断续续听到的。伤好以後,他当大陈舰队司令,守大陈;一江山打仗的时候,他也在;後来当海军士官学校校长,澎湖第二军区司令,指挥参谋大学校长,一路当到中将。民国六十四年十一月,他在台北荣民总医院病逝,葬在阳明山公墓。讣闻登在报上,石根剪了下来,夹在自己的退伍令里。他说,齐司令那条胳膊,是在我们的岛跟前断的。他活了七十五岁,比岛上许多年轻人,多活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是他自己挣的,也是太和号上那一船人替他挡的。

        太和号在民国六十一年除籍,拆解了。中海号活得长:八二三炮战的时候,它在料罗湾又打了一仗,成了海军的功勳舰。民国九十九年除役,拖在高雄港里,一放十年。民国一百零九年,海军要把它当废铁标售,一千四百万,消息出来,文史界、老兵、地方人士一起喊停:这是海军唯一留存下来的功勳舰,打过南山卫,打过八二三,卖了,就没有了。後来文化部把它指定为重要古物,说要修复,要展示。修复的经费、展示的地点,吵了好几年,还没有定论。石根的孙子把新闻读给他听,他听了,说,一条船,跟人一样,活得久了,就成了历史。历史这个东西,卖的时候按斤称,买的时候,千金难买。

        石根是在左营退伍的,退伍的时候是士官长。他在眷村里住了一辈子,院子里种了一棵莲雾树。每年五月二十五日,他都要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老伴知道这一天,不去打扰他,只在晚饭的时候,多添一双筷子,多盛一碗饭,放在桌角。孩子们小时候问,那碗饭是给谁的?他们的母亲说,给你们爸爸的一个朋友,他在很远的地方,吃不上。那个朋友叫什么,孩子们长大以後才知道:补给士,张承明,山东人,民国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殁於粤南南山卫,年二十六岁。

        他这一辈子,有两个地方没能回去。一个是南山卫,一个是河南老家。

        老家的消息,是民国七十年代末才辗转通上的。先是香港那边有亲戚捎话,後来有了信,再後来,开放了探亲,他已经老了,身体不允许长途跋涉。他娘在他到台湾的第十一个年头上就没了,临终前还在念他的小名。他爹走得更早。老槐树还在,麦子地还在,他这一支的人,散在两岸,各自成了家。他跟老家的侄子通过几次电话,侄子在电话那头喊他大爷,河南口音,跟他离家那年一模一样。他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最後说,家里都好就行。替你爷爷奶奶,上一炷香。就说,石根在外头,活得好好的,当了士官长,娶了媳妇,孙子都大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