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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美玲多年来用妇德与隐忍撑起来的所有信念,像被那几行字当场抽掉了梁柱。她嫁进林家时才二十二岁,从都市跟着林志坤回到这个连手机讯号都要走到竹林外才收得到的深山,以为守着三合院、守着果园、守着婴儿,就是守住了婚姻。她忍受了丈夫长年不归的寂寞,忍受了产後乳腺阻塞那种像针扎、像火烧的剧痛,忍受了婆婆过世後乡里那些闲言碎语,告诉自己只要不越界、只要做好嫂嫂与母亲的本分,就对得起这个家。可是现在,那个被她放在道德最高处的丈夫,亲手寄来一叠纸,告诉她她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孩子可以不要,家可以卖掉,她这个留在山里喂奶的妻子,不过是他甩掉的包袱。

        泪水一开始是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离婚协议书上,把黑色的印刷字晕开。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她把纸张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这几年所有被丢下的委屈与恐惧。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麽,我在这里受苦,他在台北为什麽可以这样。她的声音破碎,薄棉睡裙的领口因为蜷缩而敞开,两团被乳汁撑得饱胀的酥胸剧烈起伏,乳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硬挺地顶出形状,却没有人去看。

        阿豪终於跨进来,伸手把那几张纸从她怀里抽走,快速扫过一遍,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那种自卑与愤怒混在一起的东西,在他胸口烧起来,烧得比後山晒乾的通草还要烫。林志坤,这就是你当大哥的样子。阿豪把纸张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绷紧,林家的地是阿公用命开出来的,老宅的每一块砖都是阿公一块一块背上山的,你一句要卖就卖,你跟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你把美玲当什麽,把这个家当什麽。

        美玲抬起泪湿的脸看他,妆已经哭花了,却反而露出底下那张被情慾与母性养得越发艳丽的素颜,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发白。她抓住阿豪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结实的小臂肌肉里,像抓住最後一块浮木,阿豪,他不要我了,他连孩子都不要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所以他才不要我,是不是我留在这里就是错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因为激动而发烫,睡裙底下那对丰乳随着哭声一晃一晃,乳房之间闷出的汗与乳香混在一起,散发出成熟少妇特有的甜腻气味。

        就在这时,美玲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尖锐地响起来,萤幕上跳出林志坤三个字。美玲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颤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接,却被阿豪一把按住。阿豪拿起手机,直接按了扩音,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林志坤那种在都市菸酒与冷气房里泡久了的、带着油腻与不耐的声音,背景还有酒店音乐与女人的嬉笑声。喂,美玲,信收到了吧,我跟你说那个协议你赶快签一签,代书我都找好了,农庄那个持分你虽然没名字,但是你是配偶,你不签我很难处理。金发那边我欠的钱你也知道,利息一直滚,我没办法,你就当帮我最後一次。孩子你先带着,以後我稳定了再说啦,还有阿豪在吧,叫那个小子不要多管闲事,家的事轮不到他说话。他的语气轻佻而自私,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甚至还带着一点施舍的味道。

        美玲听着那个曾经让她在都市里心动的声音,此刻却只觉得恶心与寒冷,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阿豪盯着手机,蜜色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大幅度起伏,手背上青筋浮现。林志坤,你现在人在哪里。阿豪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欠黄金发的钱,自己在台北玩女人欠的,凭什麽要美玲跟农庄帮你还,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还是不是人。

        电话那头的林志坤显然没料到是阿豪接的,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林天豪,你什麽东西,你一个种田的懂什麽法律,农庄有我的份,我想卖就卖,你敢拦我试试看,美玲是我老婆,我叫她签她就得签,你少在那边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想什麽,少恶心了。说完便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忙音持续了几秒,美玲像是被那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想什麽彻底击垮,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绝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棉被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阿豪,我没有家了,我什麽都没有了,我守了这麽久,守来这个。她薄薄的睡裙在翻动间卷到大腿根部,露出一整截雪白圆润的大腿与被泪水与汗水浸得有些透明的内裤边缘,丰满的臀肉被布料勒出柔软的弧度,却没有人觉得淫荡,只让人觉得心碎。

        阿豪把手机重重丢在桌上,弯腰把那叠离婚协议书与授权书全部抓起来,当着美玲的面,用力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纸像雪一样落在天井的红砖地上。他撕得毫不犹豫,碎纸的撕裂声在哭声中格外清晰。撕完之後,他双手捧住美玲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神里的自卑与隐忍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属於男人的、近乎暴戾的占有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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